July 30, 2006
我那没能长大成人的弟弟们
[战争中的孩子]
【日】米倉斉加年
弟弟名叫博之、是在我小学四年级那年出生的。那时候不叫小学而叫国民学校。
我父亲在太平洋战争白热化时期上了战场。
那时候空袭简直就是家常便饭,美军B29每天都会向日本投下炸弹。晚上也别想睡个安稳觉,每晚都躲在被称作防空洞的地下室睡。所谓防空洞其实只是自己挖的小洞而已。父亲去打仗不在,是我和母亲把榻榻米揭起来在下面挖的。家里有母亲、祖母、我、弟弟、妹妹五人。五个人都进去坐下就是满满的一洞。弟弟刚刚出生,但总是很乖不哭不闹的睡着。母亲一边挖一边说博之这么乖真是帮了大忙啊。
那个时期食物不足、母亲都是让给我们吃、而她自己不怎么吃。但是对于博之、母亲的奶水则是他的食物。母亲吃不上东西、自然奶水就没有,博之也就没有吃的了。只好用说是米粥实际上是很稀很稀的米汤、或者是跑很远买来的羊奶来喂他。偶尔会有一罐定量供应的奶粉,那可是博之最为珍贵的食物了。
大家可能无法想像,那个时期甜的食品几乎绝迹了。糖、巧克力、冰激淋、点心等什么都没有。对于我这个嘴馋的人来说、那罐甜甜的奶粉是足以让我馋得流出口水的东西。
母亲总是说:奶粉就是博之的饭,他只有这个吃。
但是我藏起来偷偷吃了博之珍贵的奶粉、而且好几次。。。。
我虽然非常明白那是多么不光彩的事情,但还是偷偷吃了。我对弟弟也喜欢的不得了,可还是忍不住。
空袭来的更频繁了。母亲说我们还是疏散吧。于是一天、由祖母和四岁的妹妹看家、母亲背着弟弟领着我,三人去了有亲戚的乡下。亲戚一看到我们母子三人就忙不迭地说家里没有吃的。其实我们是去商量为躲避空袭想搬过来、而并不是来要吃的。母亲一听就立刻对我说:回去吧!转身就走了。
那时母亲的脸我至今不能忘却,那种刚毅自尊又无限悲愁的样子是我没有见过的。不顾一切保护孩子的母亲们是最美丽动人的。我一想起那时的事,就抑制不住的感慨万千。
母亲在山里遇到素不相识的好心人,终于定下了我们的疏散地点。装了一马车生活必需品开始了搬家。我和母亲,祖母,妹妹还有弟弟坐在马车的行李上面。早上出门,晃晃悠悠地向着南边行进。去了距离福岡20多公里的一个叫做石釜的山村。
马车沿着溪流走上了山路。湛蓝的天空,桃花盛开的山村,在桥上还能看到香鱼在河里游弋。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美的自然风光,真是世外桃源。
对那时清苦的生活,由于我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只是想着如果每天能够多抓几条香鱼母亲就一定会高兴,所以对今后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关照我们的农家,就住在被大山笼罩着的山脚下。我们借了面对农家院子的一间六帖大的小屋。我在屋子前的溪流玩打水漂,石子会飞到溪流对岸。大雨时涨水就过不去了,我就从下游过桥去上学。
母亲生来第一次帮着干农活,她把农家给的午饭总是剩下带回来给我们。由于我们疏散者没有食物供应,母亲便把自己的衣服拿去和附近农民换米。博之的奶粉也成了问题。一听说附近农家养着山羊,母亲包起一包衣服就去了。
母亲的衣服没有了。
背着博之我常常去河里玩,我太喜欢这个弟弟了所以很爱护博之。
博之病了。住进了离我们村子三里远的镇医院。我每天一放学,就和母亲带着祖母准备好的吃食,搭巴士去医院。
大约过了十天,博之死了。
昏暗的灯光下,博之小小的小小的嘴里还含着蘸着水的棉花。
那一夜我忘不了。一声没哭,弟弟静静地停止了呼吸,在母亲和我的看护下死去了。没有病名,仅仅是营养失调。。。。。
母亲背着弟弟,我在一旁一手拎水壶,一手抱着博之的小包袱回家了。
惨白干涸的一条小路上,我们母子三人向着山村走着。虽然有巴士,但是母亲不愿给别人添麻烦,我们走着回去。
天空又高又蓝透着清澈。翁翁翁,B29独特的引擎声在回响。机体在蓝色天空上盘旋,闪耀出很美丽耀眼的亮光。路上和田里没有人影,走着的只有我们母子三人。
母亲边拨开垂落在自己脸上的小手边说:“博之算是有福气的孩子啊。在妈妈,哥哥,医生和护士的照看下死去。要是空袭时死在炸弹下更可怜的。”
家里,祖母和妹妹哭着等我们回来。借给我们房子的农家大叔,用杉板作了一只小棺木。母亲和我轻轻把弟弟放进去,让博之躺下。棺木太小了,弟弟小小的身体竟放不下。母亲念叨着:哦,我的博之长大了阿。便把弟弟的腿弯曲了放进棺木里。那一刻,母亲哭了出来。
父亲终究没能见上博之一面。博之是在他刚上战场后出生的。
弟弟死后的9天----8月6日,广岛被投下原子弹。3天后是长崎。。。。。
过了6天的1945年8月15日,战争结束了。挨饿的日子和弟弟的死让我终生难忘。
Posted by swan at July 30, 2006 10:56 AM
Comments
米倉斉加年:演员,导演,画本作家,1934年生于日本福冈。
Posted by: onair at July 30, 2006 05:59 PM
忏悔无门!触目惊心哪,吓得我赶快检讨自己有没有做不妥的事情。
onair老师,您这个背景换的可真够及时地;-(
Posted by: swan at July 30, 2006 08:01 P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