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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3, 2005

小手套

作者 内海隆一郎

(试译)

自我家走十五分钟左右、有一片残留着武藏野风貌的杂木林。面积大约有三个小学操场那么大。柞树、七叶树、橡树,米槠等等枝繁叶茂着。从农田和新兴住宅区的背后望过去、这片林子真的是葱葱郁郁、茂密的看上去让人不能靠近。但是、走近一看就知道、树木原来是稀稀疏疏的。

穿过林间、有一条能够让两个孩子并排走过的小道通向林子深处。只这条小道还没有被杂草吞噬淹没,看得见土地的肌肤。

一进到林子里、就会发现周围的树木有意想不到的优美。最粗的树小孩子也能抱得拢,有些树干只有孩子的手腕那么细。它们各自朝着天空、有笔直笔直地向上伸展着的、有分开来呈放射状向上的,还有蜿蜒扭曲,羞答答地展示着曲线的。四周弥漫着树叶和杂草的味道,这种味道随着季节似乎起着微妙的变化。

六年前的秋天、在这片杂木林里我的二女儿遇到了一个上了年纪的魔女。那时候志穗还是小学三年级学生。

"是真的、绝对有的哦"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志穗跟附近的朋友带狗去运动、说是去了树林。在林子里一把狗放开、那只狗就撒欢儿踢腾着积的厚厚的落叶跑的不见了踪影。两人分头在林子里边喊狗的名字边来来回回地找。

于是、突然在志穗的眼前那个魔女出现了。

一棵刚刚长出地面就弯曲了、像爬行般生长的树----树干上一个矮小的老婆婆孤零零地坐着。被深棕色的大披肩包裹、膝上有一个放着粗棒针和绒线的提篮。头发雪白、小小的脸庞也雪白。孩子般大而园的双眸滴溜溜的看志穗。由于身材过于矮小、从长裙露出来黑鞋子的鞋尖高高地悬着。

志穗呆立不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有一个老婆婆让她吃惊是自然的。然而、就在观察老婆婆模样的时候、志穗开始哆嗦了。因为她想起了最近刚读过的一本童话。童话里有一个会用魔法把人变成石头或树的巫女。那个巫女和眼前的老婆婆一模一样。
----不好、这老婆婆肯定是巫女,一旦跟她目光相遇就会被施展魔法。刹那间、志穗赶紧低下头、盯着着自己的脚慢慢地往后退缩。

"那样就对了、极其适当的判断、非常沉着的行动。"我对女儿说。"那老婆婆如果真是巫女、说不定就把你也变成杂木林里的柞树了。

小学三年级的女儿对父亲这种认真的反应显的非常心满意足。但是、一边的妻子用含笑的眼神比较着看了看我们父女俩。因为那天在听女儿叙述的晚饭前我就超出了定量多喝了两杯。

过了几天、志穗从魔女那里带回来绒线织成的拇指大的娃娃。
"真是的、原来不是什么魔女、是杂木林旁边那家医院里的老婆婆。我就觉着不对嘛。"
小学三年级幼小的脑袋里也觉出了童话世界的魔女是不可能出现在附近树林里的。志穗为了确定真伪一个人去过了树林。魔女老婆婆还坐在那棵树干上编织着一些绒线娃娃。
"那些说不定就是钻进林子的小孩子们、被魔法变成了绒线娃娃的、不可麻痹大意呦。"。"听我这样说、女儿格格地笑了。显然那个坏魔女从她的脑海里已经消失了。

那个所谓的医院,是基督教会经营的一所小医院。三栋木制的平房,一栋是诊疗所,两栋是住院部。招牌上写着“内科•小儿科•小外科”。“外科”加一个“小”,应是不做重伤的处理或手术吧。另外,在末尾还写有“中风康复训练专科”。住院的患者几乎都是康复专科的老人们。具有老年共同住宅特色的病房紧挨着杂木林,与其说紧挨着,倒不如说是那栋建筑钻进了杂木林里。

志穗遇到的魔女婆婆也是这栋病房的住院病人。据说已经在那待了一年以上了。因为得了中风,右手和右脚不太好使。编织绒线娃娃是康复训练的一种。总之,完成一个所花掉的时间是普通人的五倍。----这样的消息志穗差不多每天都会向我报告。
志穗去树林里见老婆婆成了每日必行的事。回家后的志穗头发上洋溢出杂木林枯叶的甜味。

进了十一月,即使空气开始变冷,志穗也没有停止去树林,一放学回来就马上骑着自行车奔出去了。

“可是,我要是不去,老婆婆说她会哭的呀。总说:明天也来啊。我们还拉钩了呢。”
“这么冷嗖嗖了,老婆婆还要来杂木林?对身体可不好哦。”
“不是阿,树林里挺暖和的,而且我一钻进老婆婆的披肩里她说可热乎了。在披肩里边聊天老婆婆边织。”
“聊些什么呢?”
“嗯,说我在学校学到的,,,,还有,叫做大连的一个很远地方的事,很早以前老婆婆在那住过的,,,,还有阿,两个人一起吃点心。”
偶尔妻子用纸包上两个人份儿的点心让带去。妻子特别的认真,有关点心和家庭医学的书不离手,做一些对高血压病人没有影响的点心来。

其实,那时候妻子的父亲也中风倒下了。很担心住在东北的父亲能否平安度过即将到来的严冬。

“老婆婆说了,要见见做出这么好吃点心的妈妈,说等腿脚治好了一定来。”
“唔,是啊,妈妈也要去看看老婆婆的,她那么我们的喜欢志穗。”妻子的目光投向远方说道。

十一月中旬,岳父又一次中风发作。妻子先独自去探望病床上的父亲。我和女儿在等妻子的通知,做好了任何时候都可以立刻出发的准备。那期间志穗很懂事的,虽还去树林,但很快就回来,还带回老婆婆“多保重!”的口信儿。

终于,我们也不得不踏上列车的这一天来到了。

对于志穗,这是初次体验失去家人的不幸。和自小就很亲的祖父永别,也是刻在她幼小心灵上深深的痛怆。总是有着活泼笑声的这孩子,像大人一样一脸忧郁的样子楚楚可怜。葬仪中她也一直俯首低眼的。我想我是目击了在孩子的内心深处发生了某种变化。实际上祖父的死这一事实,给于一个九岁孩子有这样程度的冲击也是我始料不及的的。

志穗的变化也波及到跟杂木林老婆婆的交往。从东北回来之后她就像忘掉了老婆婆似的不大去树林了。我和妻子都以为那是很自然的,相互无言对视。想象中老婆婆还在期待着志穗吧。

但是,那个时候我们俩怎么也没能深入到志穗的内心,只是觉得也许她真的忘记了老婆婆,就是那般自然。

大约两年半后的春天,又让刚刚升入六年级的志穗想起杂树林老婆婆来,真的是由一桩不经意的事引发而来。那天是假日。难得的一个假日,志穗却因感冒前一晚开始发烧,常去的医院休诊。于是,我用自行车驮着志穗去了杂树林旁的医院。至此还没有去过那家医院,只是听说他们节假日也诊疗。

护士都是修女。含着慈祥的笑容,麻利的擦碘酒打了针。在等待拿药的时候,“啊,对了,还是去问一下。”志穗从长椅上站起身,很随意的样子从问讯处的小窗口往里探望: “对不起,在这里住院的一个病人,总是在织绒线娃娃的老婆婆现在怎么样了?是一个白头发,小小的老婆婆,知道吗?”

问询处的年轻修女从小窗口方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志穗,视线在空中游离了一会。
“现在那个样子的老年患者没有啊,大概什么时候住的院呢?”
“两年半以前吧,,,,”
“哦,那样的话,是我来这里之前,请稍等一下。”年轻修女从房间出来又进了紧挨着的药剂室。片刻、从那个药剂室冲出一个中年修女,右手还拿着像是志穗的病历。“你就是小志穗?到底是有的啊,真的有这么个孩子啊?”修女抑制住兴奋,低声说道。“受宫下桑的委托,到处找你了阿。”

修女的讲述,我们知道了自从志穗不再去树林之后的一个月左右,老婆婆还是每天照旧去树林等志穗。过了十二月中旬,寒冷加剧,医院不允许外出了。“肯定,小志穗会来病房的看你的。”修女们只有这样劝慰她。

圣诞节快要到来的一天,老婆婆哭着求修女们----有东西要交给志穗的,请无论如何找到她,把这个交给她就行,请一定找到志穗带她来。

“宫下桑太喜欢小志穗了,,,,我们分别在这一带找了。刚才一看你病历上的住所,我们找过的范围都相当的远。”修女叹着气又轻轻地笑了。又说:“你等一下”,转身进了药剂室。过了一会她拿着一个茶色的带子出来。“这个是宫下桑给你的圣诞节礼物,那以后,我就保管着。”

“两年多了哦,”志穗小声叨叨着打开了袋子看,是一双手套。红色和绿色绒线织的很可爱的连指手套。

“这个呀,是宫下桑对你保密,每晚一点一点织出来的。那样不方便的手,花了一个半月呢,,,,。”

手套经过那么久的日子,已经小了。是一双在比平常人要多花去五倍时间的痛苦中终于完成的手套。
志穗两手抱着小手套,拼命强忍着,还是漏出了微弱的呜呜咽咽。


“后来呢?宫下桑现在怎样了?”我代志穗问了修女。
“啊,她挺精神的。这不,又来这里住院了”

志穗马上抬起了小脸儿,泪眼闪烁着:“我要见她,可以吗?”要奔跑的样子,被修女静静地拦住。

“唉、见不见都无所谓了,她已经不知道志穗是谁。这一年多来,她的痴呆更严重了,,,。只会不停地讲大连的事情,周围的人都被她当作是在大连时的旧识,她自己也以为在大连呢。”

“大,,连,,,。”

“嗯,宫下桑已经回到了大连,很久很久以前的大连啊。”

出了医院坐在自行车后的志穗说想去杂木林看看。我虽担心她仍发着烧,但是还是点了头,向着那片树林的入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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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 内海隆一郎「人びとの忘れもの」)

Posted by swan at November 23, 2005 12:43 PM

Comments

拜读了大作,宫下老婆婆又让我想起前些日子看过的那部电影《我脑中的橡皮擦》。看来,人或早或晚,脑子里都会出现一个橡皮擦的,慢慢地擦掉那些曾经有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

在不知不觉中忘却,并不见得是一件悲哀的事情。悲哀的,也许只是那些还没有学会忘却的我们...

Posted by: onair at November 23, 2005 09:49 PM

onair老师太灰色。我脑子里似乎也有一个橡皮擦,那些灰暗的日子都被抹去了。(^_^.)
「小さな手袋」这个小说,我在网上找遍了,也没有。打算请您欣赏原文,然后批判我的不妥之处的。

Posted by: swan at November 24, 2005 12:14 PM

很喜欢这篇文章,从一个孩子的角度描写人与人之间微妙的牵连,那种无私的关怀和互相体谅。老婆婆和志穗的一段友情和牵挂让我感动。而当时间一去而不复返时,当小孩也慢慢地长成大人时,这种对别人的体谅和关怀也渐渐变少了。志穗经历自己外公的过世,面对了一段痛苦的事实后,心里多少都产生了质疑。她之所以把老婆婆“忘记”了,因为觉得那或许会引起不快乐的回忆。人与人之间也是如此,当我们有了越多的经历,顾忌也多了,慢慢地失去了那种单纯要互相体谅和关心的心情。最后,我们变得已自己为中心生活,被工作学习的忙碌所埋没。志穗忘记了老婆婆,再想见面却失去了机会。作者所要传达的大概是提醒读者们,看看他们是不是也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文章的文笔很优美,谢谢onair的翻译。=)如果经常能读到那么细致的文章就好了。请问内海隆一郎,是一个什么时期,什么样的作家呢?上次读过你转载的“等待"后,我去图书馆借来了“人间失格“的英文译本来看,也觉得很喜欢。看过小说后,也不难理解太宰治的自杀倾向了。

Posted by: C_Jumbo at November 25, 2005 02:50 AM

C_Jumbo:文笔很优美吧?我自己也那么觉得呢。。。(只可惜不是我翻译的,是出自swan的手笔啊,上次的“等待"则是另外一位网友的译作...汗)

swan:听到没有?C_Jumbo博友说了:如果经常能读到那么细致的文章就好了。
基于广大群众的呼声,本博主已决定将另一部中篇的作品送你一译!请安排好档期为盼!

Posted by: onair at November 25, 2005 12:38 PM

那么应该谢谢swan了。=)

Posted by: C_J at November 25, 2005 02:00 PM

周一早晨,我去医院复诊,临出门随手拉出一本书塞进包里。因为上周在医院就诊时坐在那里无所事事的等了很久,后来化验血要等,交费要等,取药也等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一个多小时。总之为打法时间我才带了那本书。书的第一篇就是“小手套”。
说老实话,很少看日本语的小说。主要是遇见不认识的字要猜,或者查字典,很费工夫,久而久之就不愿意再看下去。三四年前买的书到现在还没有读完的都有。
这天在医院挂完号,就翻开“小手套”开始看。小说不长,情节流畅简洁,很快就看完。从主人公一老一小的相识,到她们心灵之间的牵挂让我坐在那感动的不得了。加上又坐在医院里,体会似乎也更深了。就连我被叫进诊疗室都觉得护士小姐脸上的笑,分明和小说里修女一样慈祥,周围的患者群众也看上都是个个慈眉善目,心地纯真善良的一塌糊涂。觉得整个世界都变美了。自己觉悟也顿时提高,上午看完病还跑去上班。顺便偷空开始翻译的。

谢谢C_Jumbo对小说有那么完美的诠释。“小手套”收录在一本叫做“人们的忘却”作品集。我是第一次翻译文学作品,肯定有特别多的不当,可惜在网上找不到原作,否则的话onair老师立刻就能指出。原作文笔才真正的优美,细腻。以下是作者的简介。祝你周末愉快!

内海隆一郎(1937~)爱知县出身。毕业于立教大学社会学部。作家。69年发表作品「在雪洞」获得文学界新人奖。次年的「蟹之城」被推荐为芥川奖候补。部分作品被收录于小学高年级,中学,高中国语教科书。「小手套」是作者根据女儿的亲身经历创作而成。
多数作品是寓意现代社会中人与人的相识和人对人的关怀之珍贵。在日本拥有大批各年龄阶段的读者群。

Posted by: swan at November 25, 2005 08:58 PM

哈哈,这篇文章有这么大的力量,让swan觉得周围的人似乎都变美了。如果每个人的心里都能有这种感受,很多人大概也不需要用药物和注射来麻醉自己了。
我是不久前偶尔浏览到这个网页的。看到你们写的博,还有张贴的文章,觉得好厉害。谢谢你们对我的回应。以后也会关注网站的更新。

Posted by: C_J at November 27, 2005 05:0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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